邹雷|《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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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味道
邹雷
我素来对海鲜敬而远之,却不想这一趟海岛之行,竟将多年的成见连根拔起。
我生在淮河之滨、洪泽湖畔,莲藕与河鱼是家常便饭,只有过年才得见带鱼——那便是我童年认知中唯一的“海鲜”了,若较真起来,海带和盐也算,那便凑足三样。带鱼从东海辗转内运,保鲜粗疏,到我家灶台时早已失了魂魄,只余一股隔夜的腥臭,我从没尝出半分鲜味。后来入了社会,偶有高端宴席,刺身、龙虾也尝过,却总觉得它们比不得河蟹白鱼的清腴,心里便暗暗认定:海鲜不过尔尔。
直到参加2026年作家海岛集思座谈会,住进彩虹滩的小木板房,每日在“广鹿食光”餐厅聚食。老板是三十出头的黑龙江小伙,父母帮手采购、端茶递水,一家子朴实热诚。甫上岛时,我还暗忖:主打海鲜,怕是要饿瘦几斤了。
谁知第一餐烧烤便给了我下马威。长方桌拼成长龙,二十余人围坐,老板全家齐上阵,烤架烟火蒸腾,白酒啤酒满桌飞。烤生蚝端上来时,粗褐的蚝壳凹凸如石,半边壳被剥去,恰作天然小碗,内里卧着肥腴的蚝肉,乳白间晕着淡灰,边缘微卷,铺一层金黄的蒜蓉,缀红椒碎与翠葱花,壳底蓄着晶亮的蚝汁,热气裹着焦香丝丝袅袅。咬下第一口,蚝肉滑嫩弹牙,全无腥气,只一汪海水的清甜。蒜蓉的焦香先漫开,微辣渗进肌理,滚烫的汁水顺喉而下,油脂与鲜甜融得恰到好处。厚实的肉质嚼开后,鲜味一层层漾开,炭火的焦香尾随而至,一丝回甘留在舌根,汁水丰润不腻。我问老板价格,他答七八块钱一斤。我心头一震——苏东坡当年谪居海南,嗜蚝如命,曾写信给儿子说:“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这般让东坡垂涎的美物,竟这般亲民,实在出人意料。
烧烤里也有炒花蛤。花蛤壳裹满红亮的麻辣酱汁,香气直钻鼻尖。夹起一颗,壳面的酱料鲜辣浓郁,舌尖先触到一层过瘾的麻与辣,掰开微张的蛤壳,里头的蛤肉紧实软滑,饱含汁水。外层的麻辣只留在壳面,内里丝毫发苦,一口咬开,温热鲜甜的汁水在齿间迸溅,肉质嫩滑不柴,鲜、甜、麻、辣层层分明,越嚼越生欢喜。
这一顿烧烤,彻底颠覆了我对海鲜的偏见。往后每餐皆有新面孔,最奇的是生吃海胆。对半剖开的海胆,留着半球形的黑褐硬壳,细密的尖刺犹在微微颤动,它们不似生前那般张扬厉刺,而是带着一种濒死的倔强,刺尖像风中芦苇的末梢,一伸一缩,极慢地摇曳,偶尔几根齐齐一抖,又徐徐归于平静,仿佛深海里的呼吸尚在延续。壳内整齐列着几瓣金黄透亮的海胆膏,色泽如温润黄油,纹理细腻,干净地贴着壳壁,凑近轻嗅,无半点海腥,只一股淡淡的甜香。入口更惊艳,海胆膏绵密软糯,丝滑如融化的奶油,在舌尖缓缓化开。初尝是纯粹的海鲜清甜,温润不腻,细细咀嚼,绵密的肌理渗出汁水,醇厚的鲜味铺满口腔,没有腥膻,只有极致的甜绵,温柔得叫人叹息。
广东邓军敏夫妇与上饶石红许主席赶海捡来几只海螺,请老板白水煮了。好食材往往只需最朴素的烹饪。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清水煮透,螺壳坚硬粗糙,纹路旋绕,煮熟后螺肉微微缩起,轻轻一挑便完整取出,去内脏,留洁白肥厚的螺肉。咬一口,紧实弹牙,外层劲道,越嚼越香,内里细嫩多汁,裹着淡淡的海水清甜,清爽干净,没有半分腥气,回甘悠长,每一口都是大海纯粹的馈赠。
从广鹿岛归来,我称了称体重,竟重了一公斤。对海鲜的误解与偏见,也随那一公斤消融了。
由此我想起许多事。因着地域的隔阂,我们常常对原本美好的事物生出误解。比如南方热带的水果,我所在的城市满街都是,我却从不爱吃,直到有一年去台湾宣传亚青会,才发现那儿的每一枚芒果、莲雾都甜得惊心。原来我们市场上的果实,未熟即摘,为保鲜被浸过药水,模样鲜艳,味道却寡淡得只剩一层空皮。好比《晏子春秋》所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同一件事物,因了水土、路程、时间,竟能生出天壤之别。我们若只依凭本地的片鳞只爪便妄下断语,错过的何止是海鲜的鲜甜,更是整个世界的丰饶。可人总是惯性的奴隶,守着旧日的味觉与成见,守着“我以为”的牢笼,不肯轻易迈出一步。要打破这习惯,何其不易,它需要一次偶然的出行,需要一张陌生的餐桌,需要你放下身段,像初生的婴儿那样重新品尝每一粒盐、每一滴汁水。
但唯其不易,才见珍贵。当我终于卸下对海鲜的敌意,那一口清甜回甘,不仅餍足了味蕾,更让我恍然:人生的许多偏见,也许只差一次亲临其境的相遇。我们永远值得为打破成见,走上那么一段路,哪怕是跨上一座海岛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