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山野老农的人生琐忆
新浪江苏
关注刘光友,1951年九月十六日出生于湖南隆回水洞寨,高小文化。1966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67年,在白凼大队林场担任看山员。1971年参加横板桥“三线”建设。1973年,担任生产队民兵排长,记工员。1975年,担任大队民兵副营长,团支部书记。1976年,当生产队队长,公社组织的“评宣队”组长。1978年,任公社林业检查员。1979年,参加公社“计划生育工作队”。做过小本生意,赚取微薄“脚力钱”送崽女读书。我一生务农,没有经历过有影响的大事。这里所记录的都是些琐碎、自己觉得难忘的经历。
回首来处
听父亲说,在一百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洪刚公与卢氏婆婆因生活所迫,从新化桥头湾来到小沙江的麻塘山新屋场的砌背安家落户。那时候还没有隆回县治,新化也属宝庆府。洪刚公是木匠,卢氏婆婆会织布,经过呷苦耐劳,勤俭持家,他们自己修了房子,买了点田地、山林。所生德江公,与麻塘山本地伍氏成婚,育有一子一女,女嫁洞口三门,子系我祖父业林公。
隆回大水田白凼村刘家老屋(2015年初拆除)
德江公40多岁时患重病,去世时,业林公尚在怀中。办理德江公的后事,是麻塘山另一刘姓当“家管(处理红白喜事的管家)”,把德江公的全部家产呷光用光,还说要卖新化的“会田”呷。伍氏婆婆说,叔叔我手里还有一根秧,把“会田”卖了,今后我们回新化“挂青(扫墓)”,还要自带饭团。“家管”说,连你这把老骨头都要卖了呷,你手上的能不能带大,还难说。伍氏婆婆,一位小脚女人带着幼小儿子,无法生活,只能投靠三门女儿家。
我祖父业林公在三门长大,成年后,与洞口米氏米菊花成亲。三门漫山遍野都是竹子,业林公在米氏婆婆娘家照拂下,学会造纸、晒纸、起纸。造纸,没有固定居所,需要根据竹林的生长情况经常迁徙。祖父一生住过十几个地方,其中有八寨、浦板口、铺冷上、麻黄界、竹子坪、水洞寨等。没有纸造,就帮长工,担柴卖。有一次,他在白马山庵堂附近砍柴,遇见一过路客,可能是饿了,呷了两个嫩包谷,被几个锄草的捆在树上打。业林公趁他们回家呷晌饭时,悄悄把那人放了。后来,业林公到宝庆城里卖纸,路遇那个攀嫩包谷的,那人已经发达了,请业林公呷酒呷饭,盛情款待。业林公嗜酒如命,在水洞寨种包谷时,经常用竹筒上街打酒喝,有时醉卧路边,有时竹筒被打破,就趴着把地上的酒喝完。由于喝土酒,酿制不纯,甲醇含量高,对视觉神经有损害,以致业林公40来岁就双目失明。那时我父亲才13岁,就承担起家庭生活重担。业林公与米氏婆婆生育一子二女,一子即我父亲云丰公,两个姑妈。大姑妈嫁旺溪陆家,二姑妈嫁大水田曹家冲廖家。我父亲在水洞寨挖包谷土时,与十几里外的毛人洞蔡氏蔡进秀成亲。我母亲兄弟姊妹多,生活困难,11岁就嫁到水洞寨,和我父亲一起挖包谷土。
左起刘修姑(姑妈)、蔡进秀(祖母)、刘光友(父亲)、廖伟娥(母亲)(拍摄于2024年春节)
出生
我于1951年九月十六日出生在1780多米高的白马山旁的水洞寨的一个山坳里,那儿周边几十里荒无人烟,全年大部分时间浓雾笼罩。我们住的是用山上砍来的柴禾围起来的简易房子,盖的是茅草。没有稻田,呷的是自己在山上种的包谷。只有在过年时,才拿点包谷到十几里外有田的人家换点米。我满周岁前,大部分时间在双目失明行动不便的爷爷衣襟里度过,饿了,哭了,爷爷没办法,就把自己的奶子放在我嘴里。当时正值“土改”,父亲由于出身贫苦,被新生的人民政府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在十几里外的大水田村担任村长,每天开会,斗地主,分田地。才16岁的母亲由70多岁白发苍苍的奶奶领着,在陡山坡上给包谷松土、锄草。
一天,父母请算命先生给我看“八字”。先生说,这个小孩“八字”好,你们要送他多读书,将来呷饭要离开老屋场。父母听了,非常高兴。我们家1952年冬搬到白马山脚下的白凼,分到了大地主廖干伍用于收租的三间房子,田两亩多,能呷上大米饭了,也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
上学戴上红领巾
1958年,我7岁,父母送我到两里外的下白凼一栋私人楼上读书。学校就一位男老师,廖善文老师,40多岁。我们开始学语文,拼音。数学是从山上折回家的茅草杆,数数字。我的作业本上,每次都是满分或“优”字。
1959年,我上小学二年级,要去十几里外的大水田。一天,廖善文老师来到我们家,对父母说,这孩子学习很认真,成绩很好,可怜小小年纪要走十几里山路,去大水田上学,希望他能保持好的习惯,继续好好学习。
站在刘家门口眺望远山
听上了年纪的邻居说,去大水田的路上“不干净”,坟墓多的地方,有各种鬼怪出现,有穿红衣服的小矮人……,一般大人都不敢走。幸好,上面毛人洞有几个同学,他们上学要从我家门口路过,我总是等着他们。他们有时来得早,也等着我。我们三四位同学一起走,大家有说有笑,从没看见什么。只是有一次,学校多上了一节课,放学时已经很晚了。那天,我和毛人洞的廖珍明同学一起走。我们走得很快,在一个很远没有人家的地方,天黑得看不见路了。突然,半空中沙子飞扬,打在路边树叶上哗哗作响。我们赶紧往前冲,回到家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十年过去了,至今记忆清晰。
我刚到大水田,感到大水田是个大地方,屋多人多,学校宽大,有礼堂,操场中间有棵茶花树。后来我家小孩上学时那棵茶树依旧亭亭如盖,年年花开。我们在一间用黄土坯垒起来的教室上课。三个同学一张桌子一根凳子。我的左右两边都是女同学。我们从不搭话,各自学习。我的作业每次是满分,老师用红笔写上“好”或“优”字。有女同学偷看我的作业,我从不管。
我自从到大水田上学,奶奶每天天亮前做好饭菜,天亮时把我叫起来呷饭,上学。冬天下雪,路上结冰,奶奶用竹笋壳给我包脚,外面穿上草鞋。书包里放一双小布鞋到学校换。走十几里到学校,裤脚、袜子经常全湿了,双脚冻得又紫又红。记得,有一次我们班主任廖安花老师把她的火箱递给我烤火,我心里感到暖烘烘的。
1960年,我上三年级时的一个大晴天,教我们数学的肖老师戴着红领巾在班上说,今天有批同学将加入少年先锋队,成为少先队员。这次我们班上有5位同学。老师宣布了名字,其中有我。我感到非常自豪。接着,我们以班为单位,把凳子搬到操场上,整齐坐好。学校大门口红旗招展,大红纸上写着标语,很是喜庆。仪式第一项是廖等生校长讲话,他说同学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这次加入少先队的同学在学习上要再接再厉,继续努力。第二项,是给全校12名新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这时,高年级的同学戴着红领巾,手捧崭新的红领巾向我们缓缓走来。站在我前面的是全校最好看的廖晚莲同学,她衣着整洁,面带微笑,帮我轻轻戴上红领巾。第三项是教导主任曾青霞老师讲话。曾老师是隆回曾家坳人,说话口音和大水田不太一样。曾老师让我们要坚决和坏人坏事做斗争,争当“三好学生”。那天回到班上,老师宣布,由我担任学习委员,任务是收发同学们的作业本。我觉得很光荣。
1961年,我上四年级,教我们语文的宁老师,40来岁。教数学的是女老师刘岸英。刘老师教学认真,对我的学习要求严厉,找我谈过几次话,希望我认真学习。有一天宁老师突然不见了,换了个女的魏老师。后来才听说宁老师因为强奸女学生,坐牢去了。难怪那段时间见全校老师阴沉着脸,有时交头接耳,摇头叹息。
当时,农村正在立食堂。魏老师平常对学生很严厉的,后来不知为何,上课时常发无名火。讲课也粗枝大叶,讲个大概就进房间休息去了,让我们自己学习。没有老师在,调皮的学生就在教室到处走动,大呼小叫,惹得其他同学也没法学习。魏老师在房间听到叫喊声,出来,拿着教棍在讲台上敲打:“我早上呷的二两米,实在没力气管你们。”成立食堂时,农村壮劳力每餐四两米,老人孩子只有二两五钱米。我每餐就二两五钱米,呷不饱。奶奶从她的二两五中拨些给我。我每天到了学校,就想早点回家,好在半路上寻点“土伏零”之类的野果、野菜充饥。好几次午睡,看到对面桌上躺着的廖光户同学饿得肚子紧贴背脊,中间一个大的凹陷,心想人家和我一样饿着。那时候,学校规定每天午睡一小时,我心想不要午睡,让我们早点回家多好呀。
1962年我上五年级,教我们语文的是胡前堂老师,数学是司门前孙家龙的孙会初老师。数学学小数、分数,圆周率、周长等。孙老师在课堂上只讲个大概,大部分同学听得一头雾水,领会不了多少。胡老师上课必讲三国孔明,水浒里的宋江等,大家学习成绩下降,加上课程又多,有历史、地理、自然、化学、物理、政治、唱歌、体育等。我的功课还可以,没有不及格的。
1963年,我上六年级,教室在楼上。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是司门前某大学毕业的彭南球老师,上课也是粗略讲讲。六年级下学期,“文化大革命”已有苗头。彭老师领着学生,戴着红卫兵袖章,打着红旗和写有标语的横幅,高举毛主席语录,高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打倒某某反革命,某某走资派,某某当权派,在大水田街上,公社、卫生院附近到处游走。学校发了毕业证,没几天就放假了,我六年级毕业。
我在“文革”时期
我高小毕业回家,无所事事。有社会青年,也有早已毕业的学生,说我也是红卫兵,邀请参加他们的游行,我跟在他们背后到处跑。那些组织有“湘江风雷”“红色造反兵团”,我跟的队伍是“红卫兵旗手”。游行形式和在学校里差不多,打着红旗,高举“红本本”毛主席语录,喊革命口号,从最下面的生产队到最上面的生产队。他们看到老旧东西就打烂破坏,说是“破旧立新”,毛人洞庙那座石头砌成的小庙连同里面的菩萨就是那时候被砸坏的。我跟着他们跑了几天,觉得没意思,就不去了。后来听说隔壁源江湾的队伍把白凼群众的神龛砸了,白凼也要组织队伍到源江湾去,把他们的神龛也砸烂。当时,听说只有红卫兵是毛主席亲自领导的,我们白凼的蔡水松要去北京,说是毛主席将要接见红卫兵,去北京能见到毛主席。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蔡水松也没有去。
1963年暑假,廖昌栋老师到我们家访问、调查,那时还是大食堂时期。廖老师询问了我们家的政治成分。我们家贫雇农几代,没有一个亲戚是地主出身。我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属于“根正苗红”。廖老师说,如果司门前八中来通知了,希望我到八中去读书。可能由于“文革”的原因,学校没有来通知书。父母说,如果来通知了,就去读书,没有来就算了。父母的决定,一个13岁的小孩能说什么呢。
学犁耙
1963年、1964年,我们院子(虎形屋场)养有生产队3条牛,父亲让我每天放牛上山呷草。当时规定每条牛放一天记1分工。3条牛就3个工分。在放牛的同时每天砍两到三担柴。
1964年,我正式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劳作一天记4分工。父亲说,你一定要学会犁耙功夫,不会犁耙功夫的人,别人瞧不起,是“半边子”,只能拿“半边碗”。我父亲由于从小在白马山上挖包谷土,没有田,不会犁田。生产队不会犁耙功夫的人很多,有复员军人,有过去没有田的。三四月犁田的时候,我每天跟着五六个犁田的人挖泥巴。别人开犁时犁出的泥巴要挖碎,以免回转时挡犁尖。还有犁不到的角角落落,要挖好,搅和成泥。最难受的是下雨天,打赤脚在水田里,水又深,经常是全身上下湿透,浑身泥,连口里、脸上、眼睛都是泥巴。他们中午休息,回家呷午饭的时候,我就留下来看牛,防止牛呷了庄稼,地里的菜等。五六条牛,附近没有青草,牛寻呷的,到处乱跑,搞得我手忙脚乱,放下这就跑那。下午他们上工了,我又开始忙。由于我不怕苦、不怕累,还是有好心人教会我怎么犁田。我仔细看他们怎么做,自己心里琢磨着,终于学会了犁耙功夫。
农村里的苦力活一年365天做不完,一二月开荒造林,三四月犁田,插秧,插红薯,六七月除草,捉虫。那时候没有农药,田里禾苗上的虫子得用手捉。八九月收割,打禾,挖薯,十一二月积肥,开田,修田坎。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所有的农活我基本都学会了,也备尝农村生活的艰辛。
去六都寨造纸厂送竹麻
1965年,我15岁那年七月,看到大人们送六都寨的竹麻(嫩竹劈成片,晒干,用来造纸),每百斤能挣3块多钱。我也很想去,父母也没有阻拦,只是说,有六七十里路,能担多少就担多少。我在苏溪(白凼的一个小山冲)捆了担竹麻,当时担着很轻,心想就这么点,担得起。翌日清早四点多钟,呷点东西上路了。星光熹微,走了十多里,到了盐罗界半边亭时才天亮。盐罗界非常陡峭,让人望之生畏,站在我们家门口隐约能看到那“之”字形的盘山路。走到那,我已经感到呷亏(很累)了,问别人,还有多远?说还没出“曹门”呢。意思是才起步。最少得中午才能到,现在不要问。没办法,我只有硬着头皮跟着走。又经过西山的广子坪、红现亭,快到双江口时,我感觉难以支撑了,走几步就要放下担子,肩膀、脚、腰到处痛得难以忍受,并且头脑发胀,眼睛看不见东西。看到别人已经走远,心里急。不跟着,造纸厂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只能眼望着别人,双脚慢慢挪动。硬撑到造纸厂时,我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人几乎倒下。称了竹麻,40多斤,一块多钱。跟着别人到六都寨街上,听说只有猪血便宜,5分钱一碗。我买了一碗猪血呷了。晚上十点多才到家。到家后,什么东西都呷不下,睡到第二天十二点多才醒来。过了好几天,我还是昏昏沉沉的。此后十几年,我看到猪血就想吐。
当看山员
1967年,由于我们大队造林任务重,大队从每个生产队抽出二三个劳动力去林场育树苗。地点是下白凼的新屋生产队,任务是八九月到山上,把杉树枝劈下,把杉树果摘下,放在木板上,晒干了后种子自然会从果子里暴出来。在二三月份挖地松土,将地四五尺一垄地平整好,一行一行播上种子,上面覆盖稻草,出苗后,把稻草拿掉。四到七月是除草阶段,不能用锄头,只能用手把每棵树苗周边的草扯掉,很费功夫。三年后,才能把树苗移栽到山上。看山员另一项任务就是,每年春季竹笋长出时看管竹笋,不要让群众乱挖,不能被牛羊呷掉了。群众需要用竹木,必须经过林业部门批准。没有林业部门的批条,就是乱砍滥伐,得罚款处理。
大队领导让我担任看山员,我开始心里不太愿意,认为是得罪人的事。后来经大队干部多次劝说,才答应。我心想,在生产队出工干活,打着赤脚,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汗。当看山员能每天穿干净衣服,穿着鞋袜,雨天打着雨伞,在山路上走走,看看,下大雨可以到树下或人家家里躲一躲。太阳大时,能在树下阴一阴。看山员的工作不需要出多大力,应该是很多人羡慕的工作。
有一天,大队廖青年书记对我说,过几天要开群众大会,让我在大会上发言。我说,我从没在人多的地方大声说过话。他说,青年人要多锻炼,不能在大会上发言是不行的,还有很多人不了解、不认识你。我心想,书记说得有道理。书记让我先把讲话稿写好,给他看一下,到时候你大胆讲就行了。
我把讲话内容整整想了一个晚上。在第三天的群众大会上,书记把中央、省、地区和县里的林业政策宣读后,又讲了公社、大队制定的有关规章制度。紧接着说,下面由我们的看山员刘光友同志讲话,大家欢迎。我硬着头皮走到台上说,各位领导、长辈们,兄弟姐妹们,大家辛苦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大队是山区,古语说靠山呷山,我们只有把山林保护好、管理好,才有出路。我受林场和大队委托担任看山员,我一定按照林场和大队支部制定的制度执行,也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我的发言得到大家的称赞。从此,我的胆子大了,不管在大会小会,我都能大胆说话。1970年,林场下放(解散),我又回到生产队。
娶妻
1967年九月的一天,我和父亲在塘现湾的河边打蕨粑,毛人洞的表太娘(是远方亲戚)来到我们身边,对我父亲说:“姐夫,我给你担个八字,给你讨个媳妇(儿媳的意思),你看如何?”我父亲说,好!谢谢您,谢谢您看得起。没过几天,表太娘送来八字,父母用酒菜热情款待。表太娘介绍说姑娘是本公社木瓜山大队西冲界人,1953年3月15日出生,小我两岁。 我父亲接下姑娘的八字放在神龛上的香炉下压着,说只要七天之內,家里一切平安、一切顺利就是好八字。第三天早上,生产队发通知,说发口粮谷,我们家领到300多斤口粮。父亲说,不用看,肯定是好八字。没多久,父亲请来白水洞的罗元可到家里看八字,“郭(匹配的意思)”八字。他以书本相对,说这是个好八字,是助夫旺子的,别人“郭”上一个字就行了,你们“郭”上了三个字。父母以酒饭招待先生。几天后,父亲对表太娘说,八字“郭”起了,“郭”得好,能否请女方来看看“当”,即看男方家的地理位置和家庭条件。表大娘让父亲定个日子。父亲请先生看了十一月二十日。
在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我们都在家等着。父亲让我到后山上去砍柴,以免让别人说我们是好呷懒做的人家。我在后山上砍柴,远远看到屋前大路上来了三个女人,知道是来了。待她们到家后,我才从山上回来。当时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倒茶递水。我不知女方的看法,不知道肯不肯。我坐了一会,转身去了邻居家。表太娘找到我说,你要给你未来的岳母递个火箱火(冬天烤火用的器具),以表你的热情。我照着她说的做了。岳母说,小刘,你的想法怎么样?我心想人还是可以的,个子比我略高,说不出什么缺点。我说,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岳母听了,说这不是小孩子煮“沙子饭”,是一生一世过日子的事,今后不能后悔。我说放心吧,不会的。婚事已告成功,父母忙着做饭。木瓜山离我们家有十几里山路,没有马路也没有车辆。当天,她们住宿一晚。第二天呷过早饭,打发客人走。我们家很穷,拿不出什么,只有一身衣布、一个“三牲”,鸡鱼肉,22块钱作为礼金。1968年、1969年这两年,我们没有什么来往,也很少见面,甚至话都没有说过几句。1969年冬,表太娘说,还要定个“事”,今后好结婚过门。父母满口答应。1969年十二月十八日,那是一个下雪天,我从别人家借了件灯芯绒衣服穿着,穿着草鞋,挑着80多斤重的皮箩,去西冲界岳母家“定事”。皮箩里装有糍粑、鸡鱼肉,还有一身衣布,18块钱。我个子不高,力气又小,加上路上结冰,很不好走,我担着皮箩走不多远,就放下来歇一歇。走到源江湾时天气不早了,大约下午四点多。表太娘跟在后面,焦急地说,照这样到家已是晚上了。我心里也急,源江湾到岳父家还有几里路的陡坡,自己已经感到呷亏了,那么大的陡坡怎么能爬得上去呢?表太娘说,要是他们家里来人接就好了,不然确实麻烦。正当我用全力爬岭,没走多远,他们家果然有人来接了。表太娘认得,说那人是姑爷。姑爷比我高大,一口气把担子挑到家。岳父岳母很是热情,倒茶倒洗脚水等。我在岳父母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呷过早饭回家。
1968年,我们白凼发生几十年不遇的特大洪灾。七月的一天晚上,白马山上乌云密布,雷鸣电闪,那雨下得就像有人在天上倒水一样,白马山上多条溪流汇集到白凼山冲,在阵阵闪电的照耀下,只见整个白凼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那次白凼冲走房屋两座,打烂房屋一座。廖怀生的房子冲走时,一家6口在洪水中相互拉扯着,拼命往高处走,终得以脱险。当时,全大队没有一户人家敢睡,望着滔天洪水,摇头叹息。太坪大队一座大山山体滑坡,在山涧形成堰塞湖,堰塞湖冲垮,以致下游的源江湾大队十几座房屋被冲走,连同源江湾供销社、卫生院的工作人员等100多人被冲走。这一惨绝人寰的事件县志、乡志上均有记载。那次发大水,我们白凼小河两边的河堤全部冲垮,所有田里堆满石头和沙子。当年几乎颗粒无收。国家那时候也困难,上级救助微乎其微,人们把山上能呷的树叶、野草全部呷尽。此后几年,为了恢复生产,修复河堤,即使大年初一大雪纷飞,社员群众也没有休息。
我奶奶于1970年十月去世,奶奶病重期间,我未婚妻来看过一回。奶奶去世时,她过来送葬。
1970年十一月十二日,妻子过门和我结婚。1971年五月,听说隆回“068”工程“803”基地招工,每个大队招几人。父亲帮我报了名。偏僻山冲冲里的农民对国家大的形势、方针政策知之甚少,只要一听说是国家招工,非常积极。“803”当时是我国“三线”建设重要基地。上世纪60年代,中苏关系紧张,我国立足于早打、大打、打核战争的军事思想。由此展开大规模“三线”建设。1970年,周恩来总理签发了“决定将七机部某研究院三线研制基地建在湖南的隆回、洞口、邵阳县和新化县的部分地区”,并成立三线基地工程指挥部,定名“068”工程指挥部。隆回确定在花门、北山、南岳庙、横板桥、苏河、曾家坳、滩头等地设点。于是,成千上万经过严格政审的各类人员蜂拥而至,热火朝天参加“三线”建设。我“有幸”也赶上了“三线建设”的热潮。上世纪80年代初,由于国际形势变化,我国不再面临大的战争威胁,国家防御战略进行及时调整。从1985年开始,隆回的“068”基地分期分批搬迁至长沙。
1971年五月十五日,我接到通知,让参加“三线建设的”的同志十六日十点到公社开会。会上,公社书记作报告,说大家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报名参加“三线建设”可喜可贺。上面的规定,对于参加“三线”建设的同志,每个工作日由各大队记同等劳动力一样的工分,由大队核算。每人自带大米30斤,由生产队送到粮站。每人每月国家补助大米15斤,也就是每月口粮45斤。伙食除外,每月补助零用钱6块。自带劳动工具簸箕一担,自带被子及其生活用品。二十日上午十点前赶到苏河统一坐车。
会上宣布,参加“三线建设”的民工执行半军事化管理,每个公社成立一个民兵连。连队领导由公社指派,排长由连队支部安排。班长由排长安排,或选举产生。公社安排我们大水田民工民兵连指导员是和平大队的副书记李电荣,副指导员是苗竹大队的副书记,连长是太坪大队大队长,副连长是水田大队的廖立山,另外还安排有司务长、文书等。
开完会,我马上往家赶,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其实,妻子是舍不得我离开她的,但想来想去,在家没出息,生活困难。妻子说,下决心去吧,哪有男人不出门的。你不在家,我想把孩子打掉。我听了坚决不同意。她说,你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不懂道理。妻子文化不高,从小呷过很多苦,但知书达理,对我做事,无论成功与否,都是支持的。
妻子的唠叨
1971年五月十八日晚上,妻子把她在娘家的情况大概说了些。她说,我的“八字”放在你们家这几年,我们很少说过话,也不懂什么叫谈情说爱。妻子轻声细语说道,我们兄弟姐妹共有6个(后来是8个,当时最小的弟弟、妹妹还没出生),我是老大,上有父母、爷爷,全家十几口。我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什么苦都呷过。爷爷重男轻女,好一点的荤菜,女孩子是呷不到的,每次呷饭,老人只是把萝卜、青菜,剩菜往我面前推。有时夹点荤菜,爷爷马上用筷子打落,说你面前的菜没有放毒药,不会毒死你的。弟弟呷鸡腿,我只能呷剩下、没啃干净的骨头,弟弟呷糯米糍粑,我只能呷包谷粑。我有时候赌气,在外面的墙角下哭。母亲见了,非常心疼,说句公道话:“爷爷,孙子、孙女都同样喊爷爷,孙女也是人,有口都要呷,男女都一样。”
妻子说,我名义说读过三年书,其实只读了两年多一点。爷爷总是说,妹子客,读什么书,反正是嫁到人家扫灶烧火的,读得再多也没什么用。经常是别人上学去了,我还在地里干活,或做家务。有时候一点东西也没呷,拿个红薯就赶去学校,但已经迟到了,教室门关着,我就站在外面,也不敢喊。等别人上了一节课或两节课了,我才进教室。有时候只准读半天,说下午家里有事,活干不完,要不早点回去,肯定会挨打受骂。有时候几天都不准去读书。
在穿的方面,人家女孩子都穿花的、颜色艳一点的衣服,只有我一年四季穿黑色或兰色衣服,都是父母穿过,觉得太小了,才给我穿。我向母亲请求,想做一件花衣服。母亲说,那你自己去挣钱。我挤时间去摘茶叶,挖竹笋卖了点钱。让母亲给我买点花布,做了件衣服。爷爷见了,大发雷霆:青兰经得住涂,能穿到烂,抹到烂。即使那件花衣服,也是母亲手工做的,很不合身。我的衣服从没去过机子铺做。
记得我十岁那年冬季的一天,天还没亮,父母让我到木瓜山大队秘书家去扯“杀猪税票”。那年月,农村杀猪,必须上交屠宰税。那条路必须经过廖昌林家,他家养有两条大恶狗。我说,怕狗。父母说,你可以喊别人给你看着。天刚亮,我出门走到廖昌林家门口时,见他家门还关着,人家还没起床。我在一棵大树下等了很久,总不见门开。我担心回去迟了,又要受打骂。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快到屋前,我喊“林玛”,刚出声,那两条大恶狗嗷叫着向我扑来。我转身就往他屋旁边存放肥料(积肥)的“陋屋”上跑,“陋屋”被我踩空,人掉了下去,两条狗扑上来,把我的衣服撕烂,还在脚上咬了一口,鲜血直流。狗叫声,我的哭喊尖叫声,在清冷的早晨传得很远,这时主人才披着衣服出来,喝住狗。我哭哭啼啼的继续前往木瓜山扯“杀猪税票”。
别人上学,我每天跟着大人上山出工。中午散工回家呷晌饭,我总要担一担柴火或一担草回去,有时候我根据自己的能力准备好了,趁我不在时,父亲又往我的担子里塞些柴草。不知多少次摔倒在路边、坎下,父亲不但不体贴,不问伤着了没有,反而大骂,只知道呷,这么一点也担不起。有一回,在云仙山的陡坡上挖包谷土,散工时,我捡了一担柴禾,父亲又加了一些。下雨,要过一条小溪河,由于担子太重,我一个趔趄,连人带柴禾滚到河里。如果我早到家,必须要打上火把去接父亲,假如不去接,也会受责骂。在担担子上,由于父亲的呆板、横蛮,我三舅、玛舅帮我担过多次,也说过我父亲多次。说小孩子的背脊压断了,或个子长不高,会害她一辈子。
干一天活,晚上到家呷过饭后,马上推磨,舂“对臼”。忙到深夜,还要剁猪草、剁红薯叶,这时已经鸡叫了。第二天蒙蒙亮又要起床干活。晚上睡觉,脚前一个弟弟,身边一个妹妹,这个拉屎,那个撒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或谁没有盖好被子,受凉了,肚子痛。我本来就功夫重,瞌睡重,这时候如果弟妹哭了,大人肯定又对我非打即骂。有一次,天快黑了,我背上背着妹妹,还要做家务。母亲让我和已经十来岁的大弟弟把鸡鸭猪关好。我手忙脚乱做不完,弟弟拿着个树叉做的玩具在玩。我气得抢过他的玩具,丢了。弟弟大喊大叫,我刚把背上的妹妹放下,爷爷听到他的大孙子在叫喊,随手拿起扁担横扫过来,把我打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住在不远处的外公外婆得知这件事,来到我们家,说女孩子难道就不是人?把她打残废了,害了她一生一世。这回,我们连娘带女要一起带走,不给你们家了。那次爷爷哑口无言,什么话也没讲。我十四五岁,到了经期,父亲不管下雨下雪,天天带着我雨里来,雪里走,干活干到天黑,从不体贴,过问。
妻子说,我的“八字”拿到你们家,爷爷是不同意的,说放什么“当”,在家里还能干几年活,嫁了,家里就缺一个劳动力。但母亲想,我在家也是受苦受累,如有好人家,放了“当”,会好一点。我年纪轻,但各种苦,我样样经历过,知道人生不容易。你放心到“803”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我都会打理好的。
参加“三线”建设
1971年五月二十日早上,我们呷了点早饭,我担上被子行李往苏河赶。妻子在后面跟着,我说不要送,回家吧。她坚持跟着,嘴里不时说:出门做事不比家里,上车下车安全第一。人多处莫去挤,不是熟人,少打招呼,赌博场所千万别去。施工时要眼观四方,身上有钱,不要乱花,勤俭持家,立家之本。衣服破了,带回家里,外面野花,切莫多心……我几次催她回去,她一直跟着。我说,你往前越走越远,回去更不容易。不知不觉到了木瓜山,遇到很多一起参加“三线”建设的“战友”。 我说,你应该回去了,我们有很多人了,她还是跟着,到了木瓜山下面的“造水坑”,我站着不动,看她眼圈发红,手上的手帕也全湿了。我也差点流下眼泪来。我说,你不回去,我就不走了。她才站着不动。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源江湾的扶菊莲同志说,小刘,你有这样贤惠的妻子,你要一生一世放在手心里。
我们在“造水坑”下面的一点上了一辆大卡车,一个多小时抵达横板桥的麻场。我们住的是民房,五座房子相连,对面住的是部队。呷过饭后,分配住处,20多个女同志住一座房子,60多个男同志住一座房子,一座用来做厨房。床已有人放置好。第一天,呷饭休息。第二天,开会分配班排。第一排排长廖嫦娥,副排长廖凤娇,选举产生的。我们第二排排长罗从庆,副排长刘光亩。第三排排长廖初来,副排长刘吉成。每个排分三个班,我们班长是王腊生,副班长是我。我的任务是领发工具。第三天正式上工地,我们上下工地,排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一二一”“一二三四”口号。我们的任务是打房屋地基,每天工作8小时。上下班时,工地上的广播播放军号,呷饭前要唱一首革命歌曲,如《我是一个兵》《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等,对面是解放军官兵,我们时刻以解放军为榜样。解放军在那驻有一个营,他们主要是打“洞子(坑道)”。国家建委有一个大队,以上海、贵州人居多。我们民兵团,两千多人,生活上每人每天一斤半大米,各种蔬菜齐全,每个月能呷三次肉。伙食比家里好,很多女同志米饭呷不完,动筷子前给男同志拨一些。有的女同志从家里带来鸡、鸭、干鱼或猪血丸子,呷饭时有人也给我碗里夹一些。我的衣服脏了破了,有女同志帮忙洗干净或缝补好,大家相处十分融洽和睦。
每星期看两场电影,大家整齐列队,坐好。电影放映前,各连拉歌,唱革命歌曲。我们属19连,司门前兴隆属18连。18连唱了,让我们19连唱。我们大水田大多是从高山上来的,没见过大世面。18连以热烈的掌声“鼓励”我们唱,我们迫不得已唱了《我是一个兵》。当我们“欢迎”他们唱时,掌声稀拉哗啦、乱七八糟的,而他们的掌声响亮整齐。我心里不是滋味,也很不解。我们连当过兵回来的廖国喜说,他们是排练过的,心里数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拍子。我们进行排练后,也能以整齐的掌声和他们对唱了。
几个星期后,团里要求每个连要有宣传员以及文艺宣传队。文艺宣传队由8到10人组成。连队决定我担任宣传员,每星期出一次黑板报,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好人好事,并在工地上用喇叭宣传国家“三线建设”的重要意义,以及表扬好人好事。我们的文艺宣传队由4位女同志和4位男同志组成:廖嫦娥、廖凤娇、扶菊莲、廖菊娥、廖元长、廖高中、张竹成加上我。我们的独唱、合唱歌曲有《一根竹竿容易弯》《团结就是力量》《北京的金山上》《东方红》《南泥湾》,还有简单的快板、相声,我们在18连、20连演出过多次。宣传员每月去团部开会学习一次,表现好的同志有奖品,我曾得到过钢笔、毛巾、笔记本。
1971年十月,我们打地基的任务基本完成后,十一月,团里分给我们担砖任务,为期一个星期。任务分到连,连分到排班、个人。听说民兵团和汽车连有矛盾,担砖任务一个星期是绝对完不成的。从砖厂到“803”工地有十几里路,每天两担,我每次挑20块砖,一百斤以上。第二天我的脚就肿了,在团部打了银针,休息了两天。
在“803”的日子平常而琐碎。一天,我和廖嫦娥、扶菊莲等在河边洗衣服,她们洗得快,先走了。她们走后,我发现地上有个钱包,里面有8块钱,还有一张照片。一看照片就知道是廖嫦娥的。我在回去的路上,碰到廖嫦娥急匆匆地赶来,问我看见她的钱包了没?我当即还给了她。几天后,我从团部广播里听到表扬我拾金不昧。我问廖嫦娥,这么一点小事怎么能报告团部?她说,她只是告诉了连指导员。
还有一次,我们借住的房东不在家,屋里的老大爷病了。我们排长、副排长轮流背老人到团部卫生室就诊。有个星期日,廖嫦娥、扶菊莲在横板桥路上遇到一位老大娘,走路东倒西歪,病得不轻,她们把老人搀扶到卫生院。这些,都是我这个宣传员需要宣扬的。
1972年六月二十日,我们民工团解散,大家回到自己家里。当时传言“三线”工程是林彪主抓的,“九一三事件”后,工程就停下来了。我在“803”恰好一年整。
分家生子
1971年五月,在我去参加“三线”建设前,父母跟我说,要把我们分出来。当时我没做声。父亲脾气不好,稍不如他的意就发火骂人。我到“803”不到一个月,他们就把妻子分出来了。我是从妻子七月十二日的来信中得知的。
妻子在信封背面写着“春天不到花不开,亲人不到信不开”,信的内容大意如此:哥哥,那天你走了后,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家。来时两个人说着话不觉得,回去时一个人,觉得路很长很长。我强打精神一步一步走回家,已经是中午过后,什么也不想呷,倒在床上,睡到第二天早上,呷了点包谷粑就出集体工了。我知道不出工是不行的,出一天也能挣几分工。你走后一个月,六月十五日,父母把我分出来了,分到5个碗,1包盐,1个没有“耳朵”饭锅,1个没有盖子的菜锅,3 升谷粉,没有一点油。三天后,从集体领回20斤湿谷。这就是我一个月的生活。因为你的口粮,集体已经扣除了,只能领回这么多。你走后,我天天盼着你来信,收到信后,望回信。请注意保重身体!你的妻子廖伟娥,1971年七月十日。
我看了信,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心想,妻子一个人在家,没有一点油,就那么一点粮食,日子怎么过。我开始想着妻子跟着父母,让他们想办法,现在分出来了,就是各过各的日子。自己每月6块零用钱,买牙膏牙刷洗衣粉所剩无几。妻子送我时,叮嘱我早点写信回家,但到了工地上,每天很紧张,又没有写信的条件。我趁有人回白凼,给妻子写了信,告诉她,我在这边生活很好,每顿饭能呷饱,每个月能呷三餐肉,功夫不重,希望你在家多保重身体,保重肚子里的宝宝,万一有什么困难,就向别人借点钱,我回来还。
八月,我请假回家一趟,去白马山扯了一担“火草”,一种长着两片白色细叶的草,只有白马山上才有。家里粮食有限,妻子说可以把“火草”晒干,磨成粉,和粑、煮粥。那次回家,看到她肚子里的小孩已经很明显了。她用油煎了五个鸡蛋端给我呷,我怎么呷得下呢。妻子告诉我,她回娘家担回一些干红薯米、包谷,油,还呷了一顿狗肉。
十月初,我接到家里的信说,妻子已经生了,母子平安。让我十七日回家一趟,妻子娘家要来打“三斗(朝)”。我十七日到家,妻子把宝宝递给我,让他喊爸爸。我脸一红,怎么就当爸爸了呢。由于营养差,宝宝才三四斤重,皮肤又黑又皱。妻子说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叫刘跃清。她说,怀着小孩的时候,梦回见一条大青蛇缠住她的腰。我说,可以,很好的。
第二天清早,我把家里一条30来斤重的小猪杀了,用来招待客人。妻子指着几乎没见过油荤的菜锅说,又红又锈得像火盆。她怀着小孩呷饭就胡乱对付,呷一个红薯也算一餐,两个包谷,或从田里抓回几根泥鳅也算一餐。妻子生下孩子,想呷肉。母亲去源江湾买肉,去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空着手,妻子见了大哭一场。妻子让我趁每月三次打牙祭的机会,包点肉回来。我说怎么可能呢,我们是集体生活,又没有分到个人。妻子在信中说,回家时买点海带和肉。我用一个月的零用钱,买了6斤海带(六毛五分钱一斤),一斤半肉。
那天,岳父岳母背着小弟昌周,还有大弟昌生一起来了,带来几只鸡、鸡蛋、大米,还有小孩穿的衣服。加上生产队的亲朋好友,以及周边邻居,那顿“三斗酒”有七八桌客人,由于生活困难,每道菜都呷得干干净净。我的三天假期满了后,又回到“803”工地。
担任评宣队员
1975年,我担任大队民兵营副营长时,公社组织评宣队,抽调各大队干部组成,分成几个组,到各大队、生产队检查账目、生产情况。我们组4个人,我担任组长,其他几位分别是:水田大队副书记廖桂芳、龙源大队民兵营长阳倍生、香溪大队民兵营长廖国黄。我们组的任务是木瓜山、源江湾、太坪大队。到木瓜山时,他们三个留在那查账。我到源江湾查水库移民账目,没有批准的木材等物资一律留下来,不能运走。扶菊莲同志是移民对象,她找到我,希望看在“战友”份上,能网开一面。我说请不要为难我,没有批准的,到了木瓜山也会被卡住,到时候我都会受处分。我和扶菊莲在“803”一起工作一年多,她是一个非常讲道理且原则性很强的人,她对我的工作表示理解。在评宣队工作那几个月里,我二儿子刘跃良出生。当时,我不在家,名字还是妻子取的。
父母生日
孝敬父母是传统美德。双方父母,加上西冲界爷爷,5位大人的生日,我们牢记在心,有时候为了筹备一点稍微拿得出手的礼物,妻子想尽办法。1971年九月,爷爷的生日,妻子挺着大肚子上山捡竹枝,担到几十里外的苏河,卖了一块多钱,买了两斤鸡蛋,两升糯米。她知道爷爷喜欢呷糯米。1972年九月,爷爷过生日,妻子背着还没满周岁的孩子,上山捡竹枝,还是担到苏河去卖。在山上,蚊子把小孩露在外面的脸和脚叮得全是红点,肿得老高,妻子抱着孩子眼泪哗哗流。还有一次,妻子背着孩子,担一担竹枝去苏河,好不容易担到那,结果人家说收满了,不要了。双方父母的生日都在四月或八月,是抢种抢收最忙的时候。记得有一年,西冲界父母的生日,我们实在忙不过来,没有去,老人杀好鸡鸭在家等。过几天,我们去了,老人才放心,说你们再忙,也不是一天的事,如果你们再不来,就打发你弟弟来看你们了。
分家后,父亲让我们每年纳100斤谷。后来,父母见我们全家就我一个劳动力,一家5口,妻子带小孩,还要做家务,日子过得实在太苦了,就把纳粮免了。每逢父母生日,我们哪怕借钱借米也要尽心意尽孝道。
陪同部长去检查
1976年九月十五日,大队廖青年书记对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到他家等着,届时公社武装部廖昌友部长要去木瓜山、源江湾、太坪、白马山等地检查工作,请你陪同一下。
十六日上午十点,廖部长来了,对我准时在那等,很高兴。廖部长身高一米八多,180多斤重,说话声音洪亮,坐在那像座小山。我跟在他后面就像母鸡带着小鸡。我们首先来到下面的红旗生产队,在队长谭庆生家呷午饭。谭庆生的儿子谭绿光去北京航天航空学院读书是大队、公社推荐的。午饭后,我们来到木瓜山大队。他让我去秘书兼民兵营长宁教胡家,说明我们这次的来意。他去有两兄弟在部队服役的宁教光家,叮嘱我晚上五点过去呷晚饭。
我和宁教胡是好朋友,1975年搞“评议”时,我住他家。我们见面很高兴,我向他讲了部长的意思,并了解他们大队民兵工作情况。他热情留我呷晚饭,我说不用了,部长在宁教光家等着我。晚上,我们住宁教光家,和部长睡一张床,部长高大的身子占去大半张床,我个子小,勉强睡得下。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前往太坪大队。一路都是爬陡坡,部长走得很慢,中午十二点多,我们才到太坪大队民兵营长胡友余家。我们在胡友余家呷了午饭已是下午两点多。胡友余是退伍军人,对民兵工作的重要性有深刻认识。我们要前往白马山大队,胡友余极力挽留。当晚,我们住胡友余家,一人一张床,当时在农村算条件好的。
早饭后,我们出发去白马山大队。路上,部长看到一棵很高的杉树上缠有一棵“藤梨(猕猴桃)”树,树上挂满了“藤梨”。部长问我能不能摘到,我爬上树,用随身携带的黄挎包,摘了满满一挎包。部长问我需要吗?我说,这个东西我呷得多,我给您背着。快下午一点,我们来到白马山大队副书记兼民兵营长蔡长江家。蔡书记热情地倒茶、敬烟,马上做午饭。部长说,你们是我们大水田地势最高的大队,你们要提高警惕,蒋介石是不会死心的,随时可能反攻大陆。你们要防止特务空降搞破坏,发现陌生人,马上报告。晚上,我们住蔡长江家。
第二天早上,蔡长江杀了一只山羊招待我们,还打发我们每人3斤羊肉。
参加县团委先进代表大会
1977年五月十五日,公社团委书记魏正纯同志来到我们家,送来书面通知:让我在十六日下午三点前,到县委招待所报到,参加县团委先进代表大会,时间6天,自带生活用品。
十六日下午两点,我来到县委招待所,我们大水田4位代表住一个房间,其他三个分别是:魏正纯、大水田中学老师胡能江、卫生院医生廖敦贤。晚饭后,魏书记说,我们难得来县城一趟,可以到处转转。
第二天上午,全体代表在县委招待所的大礼堂听雷宗旺副县长作报告,下午小组谈论学习,晚会看电影。第三天,全体代表在后山栽下一些四季长青的松 柏,电视台的同志为大家拍照,录像。第四天上午,听取做出成绩的代表介绍工作经验,有小沙江虎形山少数民族代表介绍养猪经验。下午,县团委对先进代表给予奖励,奖品有杯子、斗笠等。晚上,文工团慰问演出。第五天上午,县委邹副书记作总结报告,下午县团委周书记就下一步工作做部署安排。会议期间,伙食很好。第六天返程时,对我这种不拿国家工资的代表,发了务工补助,并给了纪念品,有毛巾、脸盆等。
这是我参加的一个“高规格”会议,印象深刻。
去湖北当阳探望弟弟
1984年十一月,弟弟刘光复来信说,希望家人有空去部队看看。弟弟1960年出生,1978年去湖北当阳空军部队当兵,提干。我们知道他的意思,他在部队驻地找了一位教师女朋友,希望家人帮他把把关。父母年纪大,没文化,他们让我去一趟。我心里忐忑,弟弟有出息了,去看看是很光荣的事,但我从没出过远门,何况是出省,那么远的路,中间要转多少次车,要经历多少麻烦,想着就害怕。
我提一个旅行袋,里面装有一斤多南瓜子、几个猪血原子、十几个糯米糍粑等老家特产。贴身口袋里装上300元钱,100是父母的,200是我的。父母没收入,挣钱难。我在供3个小孩读书,也困难。想到弟弟刚提干,工资不高,这时候需要开支,这点钱只是表示老家亲人的心意。
弟弟上次探亲时告诉我,从邵阳坐火车到当阳路程远,还要在长沙、武汉转车,从岳阳城陵矶坐船到宜昌距离近,能直达。弟弟心细,还给我买了张地图。我决定从岳阳坐船到宜昌。武汉太大了,想到就心慌。我从隆回前往邵阳,然后从邵阳坐火车到岳阳。我没坐过火车,不知道火车站在哪,火车票怎么买。同车太坪大队的蔡景禾是母亲的同宗亲戚,他告诉我可以乘公共汽车去邵阳火车站。到了邵阳,他另外有事去了。我边走边问,上了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买好去岳阳的火车票,并顺利坐上车。晚上九点,车上的服务员喊,到长沙的旅客准备下车。我想,我是到岳阳的,所以就坐着没动。车上最后一位下车的旅客见我还坐着,问怎么还不下车?我说,我是到岳阳的。他说,这车子不走了,你到岳阳还得另外换车。我只好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在广场上转来转去,找去岳阳的火车。我走进一个候车室,没见去岳阳的牌子,问服务员,对方用手指了一下,我又进去看,里面有去武昌、南昌的,就是没有去岳阳的。我退出来,又问服务员,他还是用手一指。我再进去,突然想起,去武昌要经过岳阳呀。火车终于来了,人山人海,站着都挤,没办法,哪怕挤也要挤到岳阳。凌晨一点左右,到达岳阳,问服务员,这儿是岳阳县,还是岳阳市?回答说是岳阳市。
半夜了,没有去城陵矶的公共汽车,住旅社又不合算,我就坐在候车室里等。外面下着雪,天气很冷,我的皮鞋里面已经湿了,脚冷得坐不住,只能到处走,跺跺脚。熬到早上八点,公共汽车来了,到城陵矶候船室一问,去宜昌的船要晚上九点才开。我无精打采地坐在候船室,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想睡,睡不着。
晚上九点,售票处开始卖票,价格多种,我买了张最底层、钱最少的五等舱。上船,找到铺位,听说要第二天晚上九点才能到宜昌,谢天谢地,我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我睡醒了,买到饭菜呷饱,接着睡。
快到宜昌时,服务员喊,到宜昌的旅客准备下船。我下船,走出码头,深更半夜在人生地不熟的宜昌城到处转,心想反正白天已经睡足了。我转到一个候车室,坐了一晚。第二天清早,我想打个电话给弟弟,告诉他,我已到宜昌。我还是边走边问,找到宜昌市邮电局。我向工作人员出示了从公社开具的介绍信,她看了,帮我拨通电话,让我到2号窗口去接,我拿起电话,听了很久,没有声音。后来才晓得,电话拿反了,我把听筒那头放在嘴边。我出来向工作人员说没动静,她说那电话可能坏了。我走出邮电局,在街上转来转去,担心弟弟不在家,我辛辛苦苦那么远来,没碰到人,那可怎么办。我看到一个营业所,一问,里面有电话。这次,我打给弟弟的女朋友简燕。电话通了,我说我是刘光复的哥哥,从长沙来。那边是简燕的声音,她听清了,是从老家来的哥哥。我问,光复在家吗?她说刚才还在这。得知弟弟在家,我放下心来。
我听弟弟说过,从宜昌坐火车也能到当阳。我提着行李走,走呀走,走得很累了,打听到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上了汽车,我请售票员到了火车站时提醒我,结果售票员在车上和别人争吵起来,我坐过了站,才告诉我。那里离火车站还有段路,这时我看到一个候车室,上前问有去当阳的车吗?对方说有,马上开。
我坐了大约两个小时的客车,到了当阳,问一位交警,商业局幼儿园在哪?交警用手指了指。我又问到部队多远,有客车吗?交警说,有七八里,部队的车有时候经过这。我问寻着,往商业局幼儿园走,路过“机关幼儿园”时见一老师模样的女同志,我写在纸上问,商业局幼儿园怎么走?她说前面不远的地方,又问我找谁?我说找简燕。她说,认识,听说她正在和一个当兵的谈恋爱。
我找到商业局幼儿园,见到简燕。她很热情,给我买了点心糖果,然后一起去找光复。快到车站时,我远远的看到弟弟推着自行车,正往一辆客车里看。我们见面后,弟弟领着我往他们部队走,路上,他帮我拦了一辆他们单位的卡车。
晚饭后,弟弟告诉我简燕很聪明贤惠能干,但那几天他们为了一点小事,正在闹别扭。我说,既然那么好的姑娘,你就不要东想西想,你是男子汉,要宽宏大量。我们是从穷山沟沟里走出来的,要找个好对象不容易,你要懂得珍惜。弟弟没吭声,他很快把简燕接了过来,一番解释交流后,他们又和好如初。
我在弟弟那住了一星期,看到弟弟部队一栋栋房屋整洁整齐,非常气派,感慨那是神仙住的地方。看到当地农民把很好的米用来喂鸡喂鸭,他们每个人丁有三亩多田。看到部队干部家属呷过晚饭后,就一家三口随意游玩,想到自己是一个大山深处苦劳苦呷的农民,心情沉重。
返程时,弟弟送我到宜昌,在简燕大姐家呷过午饭,坐上开往岳阳城陵矶的船。我坐火车到邵阳时,天降大雪,邵阳到隆回的客车停了,只能花高价坐私人的车到隆回。夜宿隆回,第二天到家。
这就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有点像演电影《陈焕生进城》,很多事摸不到头脑,很心酸也很难忘。
赴县城开展计划生育工作
1985年七月,接到公社通知,让我参加大水田组建的赴县城计划生育工作队,十二日上午九点在大水田中学操场集合,坐车。我们工作队有8人,分别是:公社计划生育“专干”王春姑、龙源大队老书记廖子会、太源大队书记廖昌元、舒家大队大队长廖昌学、香溪大队民兵营长廖国英、太坪大队老书记刘后友、源江湾的廖国维等。“世上千难万难,计划生育最难”,上级从偏远的大水田抽调人员去县城做这项工作,可能是考虑到“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本地人工作不好做,得罪人。
我们入住县委招待所,几个人住一间宽大房子,生活条件还可以。翌日,在县卫生局开会,参加会议的都是没有及时落实计划生育政策的单位领导,有轻工业局局长,水泥厂厂长,纸箱厂的书记等。卫生局田局长说,这次把同志们从大水田请来,因为大水田计划生育工作开展得好,你们都是有工作经验的老同志。今天也把计育对象的单位领导也请来了,希望他们大力支持你们。你们工作的对象有县团委、水泥厂、纸箱厂的干部职工。他们已经停职停薪了,你们的生活、工资都由他们支付。希望你们不要有顾虑,大胆工作。
会议结束,我们分成两个组。第一组,王春姑任组长、成员有廖子会、廖昌学、廖昌元。第二组,我担任组长,成员有廖国英、刘后友、廖国维。
我们第二组来到水泥厂,找到会计小周,做他的思想工作。小周爱人第一胎是个女儿,已经五岁多了,还想生个男孩。他的心情大家都理解,并很同情。但当时的政策是国家工作人员“一刀切”执行“一胎化”,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几个轮流和小周谈,你是几百号大厂的会计,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你早点把自己家的事处理好,于国家于自己家庭都是好事,我们在这里所有开支都是从你们的工资扣除。这次县委下了决心,不解决问题不罢休。天这么热,我们在大水田凉风习习,过得很舒服,我们也是没办法。造纸厂的王女士是附近农村的,父亲是造纸厂的老职工,估计是顶父亲的班,有份工作不容易。我们一说,她就止不住流眼泪。我们这一组两户人家的工作很快就做通了。第一组的工作几乎没进展,大家商量是否采取强制措施。后来觉得不妥,如果计生对象往地上一躺,又哭又闹,不但影响不好,如果出了问题,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卫生局开了总结欢送会,付了我们工资,并赠送毛巾、杯子、斗笠等纪念品,用车子把我们送回大水田。
现在国家不但放宽生育政策,而且还奖励多生。当年我们在县城搞计划生育,是那个时代的缩影,特此记之。
做小本生意
长子跃清1971年十月出生,次子跃良1975年九月出生,小女喜琼1977年五月出生。小女出生时,我不在家,添个女儿全家人都很高兴。我们家的房子是解放初期搞“土改”分到地主的“庄田”,佃户种田时住的。几十年下来,早已破烂不堪,一下雨就得四处接漏,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1979年,我们把老房子拆除,盖新房时,由于手忙脚乱,对刚会走路的小女疏于照看,以致她跌到在厨房的火塘里。当时,女儿三天没睁眼,满脸红肿,妻子抱着她整天以泪洗面。因为当时的经济、时间、精力等原因,我们没有去医院治疗,只是用当地的土方。造成小女长大后脸上有明显疤痕。
刘跃清的父亲刘光友(2026年7月7月于隆回大水田白凼家中)
我们白凼地处山区,耕地少且贫瘠,交通极其不便,加各种自然灾害,农业技术落后,人们生活非常困难。洋芋、红薯、包谷当一年的大半口粮,经济上没有任何来源。只能是过年杀猪卖点肉,或偶尔卖只鸡鸭,卖一棵树换点钱。长子跃清在司门前八中上学,有时候交不起生活费。高中仅读了一学期,就去湖北宜昌打工,后入伍,上军校,自创事业,自成家业。次子跃良在隆回二中读书,呷穿都很寒酸,没法和其他同学比。他后来考上大学,当中学老师,考上公务员。小女从小就非常懂事,在校学习成绩优异,在家呷苦耐劳,扯猪草、做家务不用大人吩咐。晚上,经常是我们睡一觉醒来,她还在灯下学习。第二天一早,我们还没起床,她呷一点剩菜剩饭就到十几里外的龙源中心小学(后来是大水田中学)读书去了。小女初中毕业本来可以上高中,考大学,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她上了卫校,后来参加公开招考,成为政府公职人员。
在供次子和小女上学的那几年里,得益于我做点小本生意。我们家紧挨着村小学,那时候学生多,有好几个班级。我们家地处白凼山冲中间,那时没有公路,上面白马山的人去大水田需要经过我们家门口。经过慎重考虑,1988年,我在司门前办了个营业许可证,借了几百块钱,从周边小店用装化肥的塑料口袋肩挑手提一些文化用品和零食,如本子、铅笔、果冻、糖果等,在自己家里摆了个小摊子售卖。后来,我去几十里外的苏河进货,和几个小店的老板说好,东西卖出后,再给钱。这中间我赚一个“脚力钱”。就三五百块钱的小生意,如果去县城进货得花一笔车费,不合算,加上我对县城不熟,不太敢去。
有一年冬天,我们一个生产队的蔡迪生约我一起去县城进货。蔡迪生是复员军人,当过老师、大队秘书,见过世面,在县城有很多熟人。那天,出发时天气晴好,他领着我在县城各批发店转,把一些老板介绍给我。一打听,我发现县城批发店的东西比我以前进货的几家店子便宜很多,更合算。那次我买了一千多块钱的货物。等我们买好货物时,水库管理所每天惟一一趟去木瓜山的班车已经走了。坐到苏河,对我们来说很不方便,到了那,怎么去木瓜山呢?我们只好在县城住一晚。第二天,下大雪,木瓜山的车子没下来。没办法,去苏河的车也得坐,车上人多,我们的货物装不进车厢,只能放在车顶。这时,天下起了雨加雪,很多货物是不能淋湿的,我只得又把东西搬下来。几番折腾,我脚上的解放鞋早已湿透,浑身冷得直打颤。蔡迪生在街上到处找车,中午时分,雪停了,他找到一辆有敞篷的小货车。开车的师傅姓陈,还是蔡迪生的远房亲戚。车到苏河后,在一段沙石陡坡上怎么也上不去。我们只好把东西搬下来,存放熟人家里,等天晴后再来担。我们用扁担挑上货物,待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累得什么东西都不想呷。几天后,天气好转,我把那些货物一点点担回家,花了多天时间。从苏河到木瓜山,挑着担子想要挤上班车几乎是不可能,车上早已人挤人,货堆货,没地方落脚了。
去县城进货,只能坐木瓜山的班车来去,才稍微方便一点。但我们家到木瓜山得走十几路山路,中间还有木瓜山这个大水库。清早,赶木瓜山的班车必须坐渡船。有时到了水库边,渡船的师傅还没起床,一耽搁,就误木瓜山的班车。运气好,坐上班车,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到了县城,木瓜山的班车在县城停留不到两小时,对于我们这种进货的人很不方便,时间很赶。因为县城各批发部不在一个地方,文化用品在一处,副食品在一处,农用品在一处,生活用品在一处,经常是一路小跑忙下来,顾不上呷口东西喝口水。进货的人最不愿意住县城,费时费钱不说,人来人往,人多手杂,很不安全。
一堆货物运到木瓜山,得一点点挪到渡船上。渡船到了下白凼水尾处,又得从渡船上挪下来,再担几里路,才到家。多余的,一次担不完的就寄存在附近熟人家。这一趟下来,清早随便呷点东西出门,中午晚上饿着肚子,很晚到家时,已累得饿得啥都呷不下。记不清有多少次,寒风呼啸,星光细微中,妻子拿着手电筒在水尾处等着我,和我一起把货物从船搬下,一起挑回家。也记不清有多少次,妻子打着手电送我到水库渡口,去木瓜山赶车。去渡口那段路,荒无人烟,坟地很多,天黑一个人不敢走。记得有次下白凼一个人被牛顶死,我天亮前就得出门赶车,妻子送我坐上渡船,她也等到天亮,才敢回来。
我呷苦受累供儿女上学,看到他们一个个成人成才,心里十分宽慰。
修路
我小时候经常看到父亲扛着锄头,提着簸箕,把我们周边不好走的路修平整,搬来石头把垮塌的地方填平。修路、架桥,是“修阴功”“积德”。在大集体时期,每年七月底,生产队组织所有劳动力出两天工,将生产队的大路小径整修一番,砍掉快长到路中间的灌木茅草,填好被雨水冲坏的地方。那两天是不记工分的,属于义务劳动,参加与否,悉听尊便。
上世纪80年代末,我做小本生意时,深切感受到交通的重要。那时候经常挑百十斤担子爬坡过坎,有的地方别人空着手走都得手脚并用才过得去,而我还挑着沉重担子,那种战战兢兢,浑身冷汗的感觉刻骨铭心。1996年,大水田乡党委书记张秋阳同志在一次村组干部大会上说,大水田要修几条公路,做到村村有公路通到乡政府。1998年,人民政府将公路从大水田修到白凼,通往各组的公路得村民自己想办法。我们院子6户人家凑钱修了100多米的路,两位开挖掘机的师傅呷住在我家,没收任何费用。2014年,人民政府决定原来的沙石路改造成水泥路,大部资金由政府出,少部由村民自筹。算下来,摊到每人500元。有的不愿意出,说没有分到田。我们家3口出了3000多元,加上在外工作的出资达8000多元。
2015年,我把破旧的木材房子拆除,在原地基上盖了一座两层半小洋楼。我们家能修房子,得益于直达家门口的公路。现在,白凼每天有班车去县城,几乎家家户户有小汽车、摩托车、电动车,大家上学、赶集、打工,出门走亲戚都很方便,买种子、化肥、农药等及各种生活用品也很方便。每隔一段时间有车辆满载水果、糖果、鸡鸭、家具、家电沿着白凼冲的公路兜售,还有快递包裹送上门。
我们能过上如此幸福的生活,感谢中国共产党和各级人民政府。
陪伴父亲的日子
我父亲刘庚仁1931年四月出生于白马山水洞寨一座周围十几里荒无人烟、云雾缭绕的茅草屋内。当时奶奶已经40多岁,父亲生下时不到两斤,长度只有用成年人的拇指和食指一比划多一点。水洞寨只有包谷,爷爷拿包谷去很远的地方换米,父亲呷砂罐煨米汤、煮饭到7岁。在他8岁那年,奶奶送他到万溪一个私塾读书,奶奶陪了他一天,第二天实在没空陪他。他在私塾哭了一天,第三天再也不去了。父亲13岁时,爷爷双目失明,他就承担起养家糊口的生活重担。1949年,父亲18岁,鉴于父亲穷苦出身,有“土改”干部尹关耀、邹太福上门做工作,希望父亲和他们一起去搞“土改”,参加工作。两位干部和父亲同呷同住同劳动几天,宣传党的“土改”政策,讲穷人翻身做主的道理。父亲在“土改”期间担任水田村村长,能力强,表现好,受到干部群众一致好评。1952年,我们家从白马山上搬下来后,上级部门要求父亲担任“脱产”干部,由于当时干部待遇低,养不活一家老小,加上目光有限,父亲坚决不去。后来,在成立“高级社”“人民公社”,在大集体时期,父亲担任生产队长几十年,他说话办事正直正派。他一年四季闲不住,下雨下雪,铺路架桥,开垦荒地。邻里纠纷,请父亲前去评理,主持公道。
刘跃清的祖父刘庚仁、祖母蔡进秀(摄于1987年湖北当阳)
1993年七月,父亲63岁那年,隔壁邻居因为婚姻矛盾,有人半夜上门放火烧邻居房子。那时都是木材房子,一旦起火,殃及周边,后果不堪设想。父亲看到邻居家门口燃起熊熊大火,仅穿内衣内裤,出来救火。那纵火的周某拼命阻拦救火,用一把杀猪用的刀在父亲面前划来划去。父亲不畏所惧,周某迎面砍了父亲一刀,额头、鼻子砍出一道很深的伤口,手也被划伤,鲜血直流。待众人赶来时,周某已经逃走,我们赶紧把父亲扶到床上。我们家离大水田卫生院有十几里山路,又是深更半夜,只有请赤脚医生来。赤脚医生用普通的麻线,在没有麻醉的条件下,在父亲脸上缝了几针,贴上纱布。第二天,我请人来用“凉床”把父亲抬到大水田卫生院。医生一看,怎么能用麻线缝合伤口呢?又把线拆了,重新缝合。父亲在医院住了3天,执意要求回家。我在路上接到父亲,问他怎么不多住几天?他说,没多大问题,不要多花别人的钱。父亲回家第三天就像往常一样下地劳动。父亲年纪大,短时间内失血过多,身体产生应急反应,以致胃出血、溃疡,他当时毫无感觉,不但营养没跟上,不注意休息,反而每餐必饮,终患重病,一查,已是“胃癌”晚期。
1994年四月,父亲身体变得虚弱,经常呕吐,已不能下地劳动。我请来舅舅蔡其卯上门给父亲打针呷药。舅舅是中西结合的老医生,治疗是尽心尽力的。用药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好转。后来,我又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蔡昌汉请来,两人商量着给父亲看病,还是没效果。父亲和我的想法都是,尽量把病治好,不必告诉在部队的弟弟,以免让他担心。一个多月过去了,家里的钱全部用完了,父亲的身体还不见好转。我跟父亲说,看样子不让弟弟知道不行了。翌日清早,我赶到隆回给弟弟发电报。我从隆回回家的第二天,父亲的病情加重。我请人帮忙一起把父亲抬到大水田卫生院。父亲住院,我不陪护是不行的,打针、呷药、端茶、倒水,呷饭等,都离不开人手。农历五月正是农作物出种、锄草的季节,我的红薯、包谷地里的草足有一人多高,不见庄稼只见草。经济、农活,以及父亲病重,几重压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晚上我几乎难以入睡。过了两天,弟弟回来了,我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轻多了,他到底是部队军官,见过大世面。医生说,父亲身体弱,需要输血。弟弟当即挽起衣袖说:“我是他儿子,输我的血,没问题。”医生说,输血需要一定技术设备,大水田卫生院不具备。针对父亲身体虚弱,我们请蔡新民院长从隆回买来“白蛋白”注射。廖敦贤医生说,你们父亲如果不是“癌症”,打了“白蛋白”身体会好几年。过了几天,听说谢医生要来大水田卫生院。谢医生是邵阳卫校的教授,在隆回、大水田蹲点时带有很多徒弟,口碑甚好。谢医生来了,给父亲检查用药,还是不见好转。他建议我送父亲到县医院去检查。我们当晚租了一辆车,把父亲送到县人民医院。常规的检查,呷药打针,不见起色。后来,医生根据父亲有呕吐的现象,做“胃镜”,检查出来是胃癌晚期。医生说,鉴于目前的医疗技术,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拿点止痛药回去。医生对父亲说,你的病没事,回去好好休养,慢慢会好的。我们也没有把实情告诉他。
父亲在大水田住院,以及送到隆回检查治疗的所有费用都是弟弟掏的。弟弟在我最困难、最艰难的时候送来“及时雨”,尽到了责任。据说,他也花了5000元,离家时他把剩下的500块钱给了父母,说父亲万一有意外,他可能回不来,只能由我主持办理。
弟弟归队后,我请当赤脚医生的舅舅给父亲看病。舅舅是谢医生的徒弟,他说用草药来治好父亲的病。我把舅舅寻来的草药晒干,打成粉,一天呷两次,依旧没作用。后来,听说省城肿瘤医院有治疗癌症的特效药,我卖了一头猪,请舅舅把药买回来。有人说呷猕猴桃可以治癌症,我上白马山买来猕猴桃。均没有效果。肚子痛挠脚板心,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求神”,请“师公”来家里“打符”“喊魂”“烧它”,前后花费上千元。父亲说中白凼80多岁的蔡伯贤信“耶稣”,祈祷上帝,应该有办法,让我背他去那看看。我身高不到1.6,背着父亲上坡下坡过坎,歇了几次才到蔡伯贤家。呷过晚饭后,父亲让我回去,说他要住几天再回。晚上,我回到家,正准备睡觉,蔡伯贤的儿子蔡新华赶来,说你父亲是病人,没人陪护是不行的。我又来到蔡伯贤家,那时父亲已经睡了,见到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是人家让我来陪您的。我把主人家的意思说了。父亲说,我们明天还是回去吧。第二天,我又把父亲背回家。
父亲病重期间,我有时背他到毛人洞的舅舅家去看病。晚上,父亲被病痛折磨,疼痛难忍时叫喊连天,嘴里唠叨不停,我们只能陪着,坐到天亮。地里农活不干是不行的,一家老小还要生活。有时候我在家门口的田里干活,听到屋里父亲传得老远的痛苦呻吟声,心如刀绞。
腊月底快过年了,有一天,父母问,木瓜山的班车什么时候开?父亲想去苏河下面的石段看病。石段那边有个姓尹的医生,部队转业回来的,母亲以前在那边看过胃病。我打听到正月初六有车,那天我也要去隆回进货。初六半夜,我们就起来,简单呷点东西,就往木瓜山走,我搀扶着父亲,走几步,歇一歇。上了木瓜山的班车,到了石段,父母亲下车去尹医生家,我前往隆回。返回,班车路过石段时,我在车上看到父母和尹医生站在路边拦车,我也喊司机停车,无奈车上人太多,挤不下,车没停,径直上了木瓜山。第二天一早,有人捎话来,让我到木瓜山去接父亲。我急忙赶到木瓜山,在水库坝上接到父母,背上父亲往家走。听母亲说,昨天在尹医生家,父亲昏倒在地,把尹医生吓得不敢用药,也不敢挽留,把父母送到石段卫生院,在卫生院打了一针,由于没挤上车,只好折回去在卫生院住了一晚。尹医生听说我们有个亲戚在茶山,就是我表妹,父亲的亲外甥女。表妹得知消息,叫了一辆拖拉机,把父母送到木瓜山水库坝上。
父亲被病痛折磨得非常痛苦,多次手拿绳子,或往小河边爬,欲寻短见。我和妻子好言相劝,百般安慰,不敢丝毫大意,昼夜轮流守候在父亲身边。有传言,家中老人短见走的,对子孙后代不利。父亲痛得呷不下任何东西,有时说这辈子其他东西都不想呷,就是酒没呷够。父亲嗜酒,每天三顿酒,一天三斤,以酒当饭。1989年,父亲从湖北当阳弟弟家回来后,坐骨神经痛,戒酒一段时间。患病后又呷上了,有时他慢慢挪到酒坛边自己舀酒喝。
1995年正月十二日晚上,父亲把我们叫到床边,让我们陪他说说话。父亲说:你弟弟不在家,如果我去了,你们不要告诉他,你们把丧事办了后,再去信告诉他。你们送父母的事是省不了的,但一定要继续送崽女读书,他们是有前途的,你们今后呷不完,用不完,会享福的。我去了后,不会来吓你们的。你们家里没有大的猪,你表弟建中家有。如请人帮忙,先请本生产队的,不够,再请外生产队的。我没有什么牵挂,就是舍不得你们。你们是有孝心的,你们不要难过,人生在世,总有这一回,迟早都要去的……父亲从各方面一一做了吩咐。他的神智一直非常清醒。说完这些,再也没有和我们说过话。
正月十四日凌晨三时,我在父亲身边,感觉他气息不正常。我说,爸爸,您放心走吧,我会按照您的吩咐,打好招呼(照顾一家老小)的。不到三分钟,父亲走了,享年65岁。
我请来和尚“开灵”,请来先生“测地”,十六日出殡。我在家庭经济非常困难,一切从简的情况下,花费5000余元(弟弟年前寄回2000元,父亲看病买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现在,母亲已经九十多岁,我们惟愿母亲健康长寿,颐养天年。
(刘光友口述 刘跃清整理)
整理者简介:刘跃清,湖南隆回人,刘光友长子。中国作协会员,曾任原南京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专业作家,江苏省报告文学协会理事,南京市签约作家,南京市栖霞区作协副主席。多篇中短篇小说在《解放军文艺》《芙蓉》《作品》《雨花》等刊物上发表,多次被《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出版长篇军事题材小说《士兵凶猛》《梦回吹角连营》《铁马冰河入梦来》《沙场秋点兵》,长篇纪实《天堑变通途——南京长江大桥纪实》《上甘岭43昼夜》《战斗在朝鲜》,中短篇小说集《连队之河》,散文集《举头望明月》等。曾获全军中短篇小说奖、《解放军文艺》双年度奖、江苏省报告文学奖等。现供职江苏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