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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吃无限极心肌损害 母亲:有人说是我愚蠢害了娃

田淑平的女儿不是唯一一名“无限极”的受害者,却是最早闻名的。

自从田淑平委托亲戚将她的遭遇发上网,来自网络的质疑和攻击就未曾间断过。有人直言,“是你的愚蠢害了孩子”。她不打算反驳,心里只有后悔。

然而,田淑平不能容忍谣言。为了女儿几乎孤军奋战的她,对自己的清白特别在意。“只有证明我是清白的,是真正的受害者,才能让无限极负起责任。”

“2016年我根本没带女儿看过佝偻病!”

见到田淑平时,她刚刚从医院回来,手中挥舞着一张诊断证明书快步向我走来。“2018年1月31日!”没等我开口,田淑平就把诊断证明书塞了过来,开始“伸冤”,“新单子开出来了,你看。我2016年根本没带我女儿去看过什么佝偻病!”

此前,她在网上发了多张女儿病症诊断书的照片,其中一张由西安儿童医院开具的佝偻病诊断证明书遭到了网民质疑。该证明书上所写的时间是2016年1月31日,远早于田淑平接触无限极产品的时间。有人说,田淑平的女儿早就得了佝偻病,想赖给无限极。

对此,西安儿童医院方面证实:经查询就诊记录发现,田淑平的女儿并未在2016年1月31日前往该院就诊,而她确实于2018年1月31日在该院确诊佝偻病。关于日期错误的问题,院方表示“可能是返聘的80多岁老医生不小心写错了”。

“网上有好多人骂我骗子。我不是骗子!”田淑平特别气愤,向我反复强调,她没有说谎。采访结束后,她还连打多个电话,催促我早日澄清事实。

实际上,田淑平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关注。她此前从没想到过利用互联网维权,就连微博是什么她都不太清楚。她原先的选择是前往无限极陕西分公司拉横幅,甚至带着孩子睡在公司。据她所说,无限极陕西分公司的相关人员只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给几百元的赔偿。

而当她与女儿的遭遇在网络上引起热议后,无限极公司曾派人与田淑平当面沟通,协商赔偿60万元。她在最后一刻拒绝了赔偿。她说,合同里的赔偿是由经销商作出,她只想让无限极公司负起责任。

田淑平正在家中翻找此前的诊断书。

田淑平给我播放了一段电话录音。在录音中,一名自称无限极陕西分公司的客服曾告诉她,樊某是无限极陕西分公司的高级业务主任。另外,她给女儿服用无限极产品时,也曾致电无限极公司客服,并在其指导下服用。田淑平认为,无限极公司对此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们想把责任全推给经销商”。 

而无限极公司的态度呢?据其媒体事务负责人张前给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的回复,“经销商樊某确实存在夸大宣传的行为……依照规定,我司已取消樊某的经销商资格”;“经销商与公司是合作经营的关系,各自承担相应的权利和义务”。

为什么信无限极,却不信医生?

2017年7月26日,田淑平永远记着这个日子。那天,她经发小介绍,认识了樊某。樊某说服她给当时不到3岁的女儿服用无限极的产品,以代替医院所开药物,治疗孩子不久前确诊的幽门螺旋杆菌感染。

当时,按医生的说法,田淑平的女儿只要吃完医院开的最后两盒药,病就能治好。樊某却劝田淑平给女儿停药,“是药三分毒,西药都有副作用。吃我们无限极的产品,就不会有这些影响。”

我问田淑平,为什么信樊某,却不信医生。

田淑平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樊某号称祖传三代中医世家。而且她说的话,当时听起来特别有道理。”

只有小学文凭的田淑平很快就被说服了。她花费两千多元购买了无限极的多种保健品,包括增健口服液、儿童口服液、常欣卫口服液、源乐餐粉、钙片、膳乐星益生菌固体饮料、红果清露、润和津露等。其中,只有常欣卫口服液在外包装上标注了不适宜人群为“少年儿童”。 

前经销商张某提供的“无限极”宣传文章。 胡幸阳截图

“樊某告诉我,医院确诊了幽门螺旋杆菌感染的话,常欣卫口服液孩子也能喝。”田淑平说,“我都是按照她的指导和无限极公司电话指导给孩子吃的。樊某还说,‘听我的话,保证能还孩子一个强健的体魄’。”

在初次服用无限极产品后3天,女儿的感冒、发烧好了。田淑平因此全盘相信樊某与无限极公司,相信他们卖的产品真的能让女儿身强体健。在接下来的3个月20天里,田淑平先后花费近8万元购买无限极产品供女儿服用。 

年仅3岁的女儿

患肝损伤、心肌损害、佝偻病、双眼干眼

然而,事情的走向很快就偏离了田淑平的美好期盼。田淑平发现,女儿原先乌黑的眼珠开始发黄,眼白也变得浑浊,“就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头发逐渐变得枯黄,手腕、脚踝和肚子上的血管颜色也变得很深。对此,樊某却不以为意,只告诉田淑平“要相信无限极”,让她继续服用无限极产品。

田淑平暂时选择继续相信。等到她意识到不对劲,不再让女儿服用无限极产品的时候,已经太晚。从2017年底到2018年年中,她带着孩子先后前往商洛中心医院、西安爱尔眼科医院、西京医院、西安儿童医院、西安交通大学附属医院和北京儿童医院就诊,许多医生都表示从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症状。而医生给出的诊断书更是让她傻了眼——年仅3岁的女儿患上了肝损伤、心肌损害、佝偻病、双眼干眼等多种疾病,而病因则推测为“药物蓄积”。

医生还告诉田淑平,药物蓄积是难以通过正常治疗手段消除的,只能依靠孩子自身的新陈代谢,“后遗症未知”。每个医生都告诫她,这么小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吃保健品的。

辗转多地带女儿看病又花去了田淑平近10万元。雪上加霜的是,家中唯一的收入来源——田淑平的丈夫因为不满妻子的错误选择了离婚。没有工作的田淑平只得带着女儿离开商洛,在西安租了间小屋。

“我姐姐住在西安,离得近有个照应。”田淑平说,“最主要的还是西安大医院多,孩子万一有个什么情况,看病方便。”

这哪还是保健品,简直是神药

真要这样,还要医生和医院做什么?

田淑平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在网上,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公开自己或身边人的遭遇。记者加入了数个以“无限极受害者”命名的群聊,每个群都有数百人规模。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或家属加进群中诉苦;而老群员们则纷纷给出建议,同时对事件进展展开激烈讨论。

根据美国著名直销杂志《直销新闻》公布的2018年度“DSN年度全球直销百强榜单”,无限极公司以39.2亿元的营收位列2017年度全球第5,中国第1。

如何拥有足以支撑公司体量的市场,也就是说,怎样才能让更多人购买公司产品?恐怕,只能靠忽悠。2019年1月8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等13个部门召开联合部署整治“保健”市场乱象百日行动电视电话会议,会中着重提到,“‘保健’市场暴露出虚假宣传、违法广告、消费欺诈、制假售假等一系列问题”。

曾经做过无限极河南分公司经销商的张某,通过我在群聊中的“群名片”主动找上了我。不过,由于担心被昔日同事认出来,他要求匿名。

他告诉我,他的前同事们为了卖产品,“把效果都吹上天了,什么病都能治”。而更过分的经销商会为了骗取客户信任,贬低正规医院的治疗与药物,哄骗客户终止治疗或停药。张某感到内心有愧,很早便辞职不干了。

张某还向我提供了几篇无限极产品的宣传文章。在这些文章的描述中,无限极产品下能治儿童肺炎、高烧、手足口病,上能治子宫肌瘤、晚期尿毒症乃至肝癌。“这哪还是保健品,简直就是神药!真要这样,还要医生和医院做什么?”

的确,除了田淑平女儿这类因药物蓄积致病的受害者外,更多人是因为轻信经销商的说法,停下了原先正在进行的治疗,从而影响健康。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上的判例显示,无限极(中国)有限公司曾与多人有过多起关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的纠纷。其中一例判例如下:

2016年3月,紫癜患者闻某在治疗五年后,经无限极公司经销商徐某推荐购买部分无限极产品,并按其指导服用。当月26日,闻某去世。一审法院认定,被告徐某在推荐产品及指导服用的过程中存在部分夸大产品效果和需要具备一定中医专业知识才能给予的指导意见,但被告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具备相应的条件。

我还在“无限极受害者”群中联系上了一名来自江西的母亲毕某。她的情况与田淑平相仿——都是为给年幼的女儿治病而让女儿服用无限极产品。所幸,毕某的女儿年龄稍大,服用的产品数量与种类也少很多,因此症状轻不少。

毕某告诉我,2018年年中,女儿在服用了4个月无限极牌增健口服液、儿童口服液后,“头发枯黄,掉发,尿频尿急,出冷汗,乏力”。但经销商却说让她放心,“这是好事,有反应是好事”。不过,毕某心中仍有疑虑,便让女儿停止服用无限极产品。“我根本就没想过服用‘无限极’会有那么多不良反应,还好我提前让她停用。”

即使隔着屏幕,我仍旧能感受到这位江西母亲的心有余悸。

不让陌生人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跟随田淑平走进她那30平方米不到的一居室,我看到了田淑平的女儿。乍一看,孩子与同龄人似乎并无两样,原本枯黄的头发也已恢复正常。但只要仔细观察,仍能看出孩子的眼里没有什么光彩。

“她头发快长好了。但眼睛还是老样子,像是盖着一层脏兮兮的膜一样。”田淑平说,“孩子现在不能劳累,否则眼睛的症状还会加重。幼儿园也没法上,每天只能在家静养。真不知道以后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

“妈妈,我的黑眼睛去哪儿了?”孩子冷不丁问了一句。我转头看到,小女孩正在镜子前,双眼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正在照镜子的女儿,田淑平的眼眶又红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的问题,只能紧紧抿住嘴唇。

良久,田淑平吸了下鼻子,小声对我说,女儿得病后,时常会照镜子,“每次都问我这个问题”。

田淑平自己也有一个群聊,成员都是与她同病相怜的人们。他们常常在群里交流动态,并互相加油鼓劲。群里的陈某告诉我,“大家遭遇都差不多”。

从同病相怜者、亲友以及一些陌生人那里,田淑平也感受到了温暖。有的朋友时而会给田淑平发个红包,让她“尽管用”。也有人给田淑平打来电话,表示愿意捐给她10000元。“她说她也是个妈妈,看到我女儿这样心里难受。”田淑平说,“我没收这个钱。”

虽然没有收入,但依靠亲友的接济,田淑平说她与女儿“还没到过不下去的程度”。她不愿意让陌生人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去年年中,女儿的病症还很严重,无限极公司也没提出赔偿,丈夫更是抛下她们离去。那是最困难的时候,田淑平一度想过自杀。但转念一想,女儿的一切只能依靠母亲了,母亲怎能再离开;再说,这一切都是源于她的轻信,她必须负责。

“路很苦,但生活还要过下去。”田淑平说。

(实习编辑 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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